半夏小說

第8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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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被熱氣氤氲得模糊, 水流順着身體得肌理在腳下彙聚,随着打下的泡沫在雕花地磚上打轉。不知是不是熱水滾燙的原因, 葉開覺得胸悶氣短,一顆心到現在還沒有平複心跳。腿還是軟的,沖個澡的功夫幾乎站不住。

出去時看到卧室裏讓人臉紅心跳的場景。長褲連着皮帶被随意扔在地上,T恤東一件西一件,團成團的紙巾還在茶幾上沒來得及處理。保溫杯不可避免地被打翻,冷透了的姜絲可樂在實木紋理上留下褐色黏膩的痕跡。

空氣裏有甜絲絲的味道。

陳又涵在陽臺上抽煙。沁透心骨的寒氣讓他一腔欲望迅速冷卻。聽到浴室推門的動靜,他才熄滅煙回到室內, 看到葉開朝一側歪着腦袋擦頭發。

他走近他, 握着他的頸側, 低頭湊在唇角親了親。掌心溫度很低, 葉開禁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“幫你吹頭發好不好?”指腹穿過濕發, 陳又涵凝視着他。

葉開放下毛巾, 水滴從發梢滴入領口。陳又涵對他笑了笑,推着他在嵌了長鏡的衣櫃前站好。

吹風機通電,溫度開中間檔, 風力調最大。暖風從風口吹向發頂, 葉開從鏡子裏看着這一切,看到陳又涵英俊的眉眼專注而深沉,黑發從他指間綢緞般滑下。

幾乎只用了兩分鐘,在葉開從那種做夢般的怔愣中清醒過來前,頭發就已經被徹底吹乾。陳又涵收起吹風機,指腹在他後頸xue位溫柔有力地捏了幾下,脊骨被激得從尾椎到頭皮竄起一陣酥麻,過電一般。

嘴裏控制不住,“唔”地逸出一絲呻吟, 陳又涵好笑地在他耳邊問:“剛才怎麽不叫得這麽好聽?”

他真好意思提。自己坐在那裏悠然超脫,只用一雙手就玩弄得他神志不清。葉開不知道用了多少自制力才沒有發出過度難堪的聲音。忍得連下唇都被咬破。

“有什麽好叫的,”賢者模式,他鎮定而淡漠地說,“技術差死了。”

陳又涵挑了挑眉,沒說話。

那意思好像在說給你個機會想好了再回答。

葉開瞥過視線,心虛地改口,但仍然逞強:“……也就一般。”

陳又涵勾起半邊唇角,無比自然地擡手捏了捏他微紅的耳垂,用低沉的聲音,帶着暧昧的氣息緩緩說:“……小花老師說得對,下次記得親手教我。”

被這麽直白地調情,心裏一慌,葉開倔強地轉過身。聲音冷漠,但仍洩露了一絲委屈:“你又對我沒興趣。”

陳又涵失笑,從背後抱住他不讓他走。他們現在身高差不過六七厘米,他下巴壓着對方的肩膀,高度剛剛好。聲音失去實質,更多是沉而灼熱的氣息:“……我怕傷到你。”

親吻着他的耳廓,近乎于哄:“你不知道我的折磨。昨天知道要和你睡一張床,怕被你看出什麽,”語氣輕了下去,“……洗澡時沒忍住就已經打了一次。”

體溫一下子飙升,葉開被他一句話刺激得口乾舌燥心慌氣短,猛地大步跑掉。

不大的屋子,起居室連着卧室,視野一眼到底。陳又涵看着他的背影,悠悠地補充:“在這裏發燒會出人命的。”

梅朵仍按照昨天那樣并排鋪了兩床被子。趁陳又涵沖澡的時間,葉開草草收拾了一下一片狼藉的起居室,鑽進了靠裏的那床。剛在他手上丢盔卸甲過,撩又撩不過他,還只是個“假男朋友”,這氛圍怎麽琢磨怎麽透着股不正經低級下流。

索性裝睡。

裝睡的演技不怎麽高明,眼睫毛都在顫。陳又涵洗完出來,帶着一身微涼的水汽,讓人懷疑他其實是沖了個冷水澡。見葉開閉着眼,他看了兩秒,眼神柔和,覺得他可愛好笑,并不忍心拆穿他。關燈前在他眼睛親了親,低聲說了句晚安。

窗外蟲鳴不止,葉開翻了個身仰躺,動靜在黑夜裏很明顯。

雖然閉着眼,但他依然察覺到陳又涵在看他。……這哪裏睡得着,肌肉神經都是緊繃的。

只是幾秒鐘的功夫,陳又涵翻身隔着被子壓上,把被角輕輕往下拉了拉,露出尖下巴和抿着的嘴唇。先在唇邊親了親,才輕聲問:“可以嗎?”

睜眼,就着藍色的月光,葉開一眼撞進陳又涵深邃的眼眸中。

心裏沒來由地緊張,他眨了下眼睛才問:“……可以什麽?”

陳又涵失笑:“可以抱着你睡覺。”

葉開:“……”

因為問題太過純潔,反倒讓人難以認真回答。

陳又涵補充說:“我以為你不願意。”

葉開更加說不出口,只好順勢冷酷地說:“不可以,不願意!”

陳又涵長舒一口氣,無奈地凝視着他,笑了笑說:“好,你說了算。”

翻身下去前幫他重新掖好了被角。

他回到自己的那一邊,睜眼看着天花板說:“有時候夢到你,在夢裏都會緊張。好像知道是在做夢,拼了命告訴自己不要太快醒來。結果越提醒,醒得就越快。醒來以後坐在床上發呆,滿腦子都是為什麽在夢裏不多看你幾眼。”

說到這裏,他在黑暗中瞥了葉開一眼,忽然變卦,掀起被子擠進葉開那邊,漫不經心地說:“只有七天,我可能做不到那麽尊重你了。”

葉開沒明白過來,在他灼熱的氣息中恍惚了一瞬,便被陳又涵很霸道地拉進懷裏親吻。他吻得讓人沒有退讓的餘地,但并不急切。葉開只和兩個人接過吻,很難比較吻技,只覺得身體都被親軟。現在如果有花瓶落地的話,他應該沒空分神去接。

親着親着又有精神起來的跡象,他蜷了下腿,躲開被頂得心慌的部位,推開陳又涵匪夷所思地問:“……你不是洗冷水澡了嗎?”

原來他知道。

陳又涵翻身與他并躺,一邊平複呼吸一邊低聲笑:“我抱着的是你,就算把我扔南極我也沒辦法冷靜下來。”

喘息的樣子不必看也讓人覺得致命性感。

葉開小聲問:“又涵哥哥,這兩年你都……沒有嗎?”

陳又涵靜了靜,“你想聽實話?”

葉開不答反問:“你想騙我?”

“沒有,這兩年都沒有。”陳又涵不假思索,“從你十七歲的那個暑假到現在,我始終只有過你。”

他試探過。

陳又涵也暗示過。

但這是第一次聽到他明确坦誠地說出來,葉開還是沒忍住翹着半邊唇角笑了起來。他不得不趴到枕頭上,把臉埋進去穩了會兒,才試探着問了另一個問題:“你這兩年真的過得好嗎?”

他想聽。他想聽陳又涵親口說。

陳又涵輕描淡寫地說:“真的還可以。除了見不到你,GC重新回到正軌,我也有新的事情做,老頭子身體健朗,真的沒什麽好挑的。”頓了頓,想起葉開已經看到了他擺在書房的那張病危通知單,又補充說,“是生過一場病,下了病危通知,但既然救回來了,也就沒什麽好提的。”

雖然知道這件事,但當陳又涵如此稀松平常地說出口,仿佛那個生死一線只是一場尋常的網球賽賽末點,葉開還是免不了鼻腔一酸。

他有好多愛他的人,陳又涵只有陳飛一一個。陳家勾心鬥角,他從一生下來就是靶子。什麽長輩的愛,親友的愛,陳又涵都沒有。他只有無盡的鬥争,鬥争,鬥争。如果陳又涵真的出事,稱得上真心的眼淚恐怕連個金魚缸都填不滿。

“顧岫……顧岫對你挺好的吧。”

話起得突兀,陳又涵卻好像懂。眼裏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陳又涵“嗯”了一聲,“他是個很真誠的人,把我當朋友。”

“他知道我們分手嗎?”

“知道,醫院是他送我去的,胃出血。沒他我就真死了。”

顧岫是陳又涵的救命恩人。四舍五入一下,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。沒有他,陳又涵就會死……這個念頭只是輕微劃過,如流星擦過夜空,那麽輕易,卻留下了天崩地裂的尾巴——

葉開心口陡然一窒,瞳孔痛縮。

會不會?會不會陳又涵就這麽死了,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陳又涵一直都在愛他,他甚至——他甚至會牽着新男朋友的手去出席他的葬禮,去給他掃墓、送花。

這念頭毫無理由,畫面卻真實得仿佛已經發生。驚恐在一剎那奪走眼裏所有的神采,葉開猛地坐起,胸口劇烈起伏,卻覺得吸入生命的氧氣卻越來越少。

“怎麽了?”陳又涵擡手開燈,看到葉開抓着被角,被黑發遮掩的額角上滑下冷汗。

葉開擡起頭看他。

臉色蒼白,黑色的雙眸好像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夢魇。他看着陳又涵,目光卻沒有落在他臉上,而是落在了某個未知的虛空。那虛空是個巨大的漩渦,是黑色的泡沫,是深不可測的深海。

那一眼,陳又涵這一輩子都沒敢忘記。

“又涵哥哥……”他伸出手,在觸碰到陳又涵的臉之前,空白空洞的神情忽然有了變動,繼而跌跌撞撞地下了床。

廁所門被撞開,鋁制玻璃門搖晃的動靜中,傳來葉開乾嘔的聲音。

巨大的悲傷席卷了一切,他連心都要嘔出來。

冷汗順着額角滴落在白色的馬桶圈上。腸道和喉管的蠕動刺激了神智。意識回爐,葉開的眼神逐漸清醒。

他清醒着痛苦地描摹那個可能、廢墟一般的畫面。很多年後,他會淡忘他的面目,會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曾經相愛,只是後來不愛了,會在別人提及他時禮貌性地惋惜他的英年早逝,附和着說,是的,他是一個很好的人。

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枚藍寶石戒指,那個被和幾百萬上千萬藏品放在一起的滑雪板,那句和自己父親鄭重的“我要和他結婚”。

馬桶抽水聲響,過了會兒,洗手臺傳來水流聲。葉開伏着,瘋狂地漱口洗臉。冰冷的水珠從臉上滑落,他擡起頭,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紅得絕望的眼眶。

陳又涵沒有進來。他只是靠牆站着,既沒有看葉開,也沒有追問。

過了五分鐘之久,葉開終于沉默着走出。衣襟都被打濕。陳又涵不動聲色地遞給他一支剛點起的煙。

他看了陳又涵一眼,接過,盡量鎮定地抿入口中抽了兩口,終究沒忍住鼻腔一酸,沙啞地說:“你最好好好活着。”

陳又涵笑了笑:“我答應你。”

攬着他的後腦擁入懷中。

“我答應你,真的。病危通知書我留着了,就放在書桌上。小開,那時候我下了班就是醉生夢死,出急救室醫生說,你想死的話就繼續喝。我沒有等到你的原諒,怎麽敢随随便便找死?我死了,你連個可以怪可以恨的人都沒有,還怎麽開開心心地過新生活?”他不住地吻着葉開的黑發,“我答應你。不哭了好不好,嗯?”

捧起葉開的臉,指腹輕柔地抹過,“寶寶,怎麽哭起來也這麽漂亮?”

葉開面無表情,臉色還很蒼白,只有眼神漸漸兇狠。

“你這麽關心我,我認真了?”陳又涵一聲又一聲地哄,“真的認真了。Lucas的男朋友怎麽這麽關心我?我真的挖牆腳了。”

葉開終于開口,帶着微妙的諷刺:“我在你門口也哭了,你怎麽不哄我?是那時候的我不如現在讓你心動嗎。”

他說完,平靜地等着陳又涵的回答。

“我……”

心裏無聲地長嘆。……葉瑾,你讓我怎麽辦,怎麽說?

單薄微紅的眼皮閉了閉,葉開推開他,“玩玩而已,我記得的。人不能兩次都被同一個人騙。你認真了也跟我沒關系。”

“我可以嗎?”

陳又涵看着葉開。看到他已經長大的葉開抱臂站着,指間夾着白色的煙管,剛哭過,神情蒼白而從容。

他這輩子看過了太多精致的皮囊。任他們多漂亮,都未及他矜貴。

他願意陪葉開演戲,滿足他捉弄促狹報複的心思,卻也隐藏着自己卑微的真實心意。

“告訴我,”陳又涵固執而深沉地盯着他,“現在的我,可以和你談認真嗎?”

劇烈的悲傷如河流激昂過山隘後,終究陷入了疲乏的平緩中,葉開沒什麽表情地勾了勾唇:“我警告過你的。”

“是我自願。從此以後,七天也好,七百天也好,七年也好,我這顆心随便你丢棄作弄。”陳又涵一字一句,“我認真,你随意。”

煙從嘴邊取下。葉開漂亮的眉眼微怔,第一天而已,陳又涵直接交了滿分答案,他快玩不下去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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